僕がここに忘れたもの,
我遺忘於此的事物,
全て君がくれた宝物,
全部是你賜予我的寶物。

【晏华x安托涅瓦】父母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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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shing in the sky-Travis Smith(网易云音乐)

写的时候单曲循环,可以边听边看……

内含CP晏安,函梓,雷妮,赛丽,幽濑。

爸爸从来不会出错,但他这次一定是忙到昏头,才会没有注意到抽屉上的锁坏了。小女儿喜出望外,她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个可以嘲笑那个严肃刻板的爸爸的好机会!

谁叫他不守约定!说好中午就回来吃饭,一起度过6月26日这个家庭特别节日。却放了一下午鸽子,把时间改到了晚上。

她打开抽屉,那里面的灰尘把她呛得咳嗽不止,于是小女儿戴好口罩,开始在抽屉里翻翻找找。她看到小小的一枚戒指,上面刻着她不认识的名字,她还看到一张很老的照片,上面有个长得很漂亮的女性。女性和她一样,有着橙色的漂亮眼睛。她们眼睛下面同样的位置,有一颗不好看的痣。小女儿学着爸爸的样子——爸爸常常在看到她的成绩单的时候就这么做——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摸着照片上长发女性的脸说:你太可怜啦!长了这么一颗痣。

这可是会让人掉眼泪的痣。小女儿又叹了一口气,但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颗痣,渐渐对照片里的女子产生了一种亲近感。她抱着照片,擦干净上面的灰,仔细端详起女性温柔的笑脸:她坐在床上,旁边有白色的墙,白色的窗,好像是在医院。床头摆着玻璃瓶,里面插着小女儿她最喜欢的紫色牵牛花。

照片上有一行手写的字迹,似乎是爸爸写的,写着六年前的一个日子。

原来你和我一样大啊。她亲了一口照片,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身后的地上。

安顿好照片,她继续在抽屉里摸索,想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她从最里面摸出一本书,书皮已经褪色,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安托涅瓦。

翻开才发现这并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本日记,一本属于安托涅瓦的日记。

小女儿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好奇心驱使她打开了日记,她先恭恭敬敬地对日记说了好几声抱歉,接着戴好手套,翻开泛黄的书页,她能看出日记的主人一定是个教养很好的人,因为日记里面的字迹很好看很好看。

第一篇的日期要追溯到九年前。

 

安托涅瓦在沉睡中听到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已经有整整六年没有人呼唤过她,她变得异常敏锐,一听到有人轻声呼唤,便立刻睁开眼睛,赶到对方的身旁。可她一看到对方的样子,一下就笑出声了——她原本以为会是晏华,但却是一个小小的姑娘,坐在地板上试戴戒指。

她知道晏华每年都会来看她,但晏华啊,怎么说呢。

该怎么说呢。

该怎么形容呢?

时隔六年,她要怎么回忆自己的爱人呢?

安托涅瓦看着小小的女孩,眼里满是柔情。她想要摸摸小家伙的脑袋,她想要抱着小家伙,然后告诉她她刚出生的时候是多么小,那双小手是多么的脆弱,惹人怜爱。她想要讲述小家伙的故事,讲给小家伙听。小家伙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把人折磨得一点脾气都不剩下,不出四月,安托涅瓦就开始断断续续的吐,原本应该保持体重的时候,她却一点点瘦下去,完全没有孕妇的样子,可急坏了晏华。

她记得晏华那时候刚刚晋升,忙里忙外,明明在同一个公司,却没有机会看看安托涅瓦。

 

日记最开始记录了安托涅瓦大学去公司面试的担忧。她学的文学适合继续研读,并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出来找工作。但她担心一直考学念书会让她到时候更难融入公司和社会,纠结了很久最终决定先试试看做一个实习生,如果能转正就可以赚些钱再继续升学。

面试官是个戴眼镜的男人,一脸严肃,看着瘆人。安托涅瓦深呼吸几次后进行了简短的自我介绍,接着被男人丢过来的问题淹没。那些问题都很刁钻,不过安托涅瓦很顺利地全部答完。

如果我能被贵公司录取,在此之前有什么我需要准备的吗?

在被要求离开之前,安托涅瓦认真地问。

没有。面试官冷漠地回答。

小女儿在地上坐累了,她爬到自己卧室的床上,托着下巴念起了日记。

不要念呀。安托涅瓦在旁边红着脸想。

“我希望我没有给对方留下失礼的印象。”她磕磕巴巴地念着,偶尔还要停下来思考一下,她认识的字还不是很多。小女儿的学习能力出人意料地差,明明爸爸有个绝顶聪明的脑袋瓜,明明妈妈也是个不输爸爸的文学系学霸。有次赛斯叔叔来家里做客,他说,你们家这是正正得负。小女儿没懂他的意思,但她看到叔叔后来被爸爸给打了一顿。

叔叔很喜欢逗她,弄得她有点不喜欢去叔叔家,但丽阿姨很好,总是买很多零食给她。丽阿姨的家很漂亮,手也很漂亮,阿姨说那是因为家务活都交给你赛斯叔叔做。小女儿放下日记,她在床上滚了好几圈,想着爸爸的朋友们,那些叔叔阿姨说过的话。

她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嘴里也碎碎地念了出来。

丽阿姨说是赛斯叔叔先求的婚,而且场面很丢人,她说着就红了脸,没有再说下去了。赛斯叔叔却说是丽一边指着他一边问他戒指都买好了还不准备拿出来吗?然后丽阿姨把赛斯叔叔拎到房间里,好像是给打了一顿,可出来的时候,赛斯叔叔笑嘻嘻的,阿姨的脸却更红了。丽阿姨家也有一个小女孩,刚刚一岁,阿姨说她要忙公司的事情,连孩子都没时间怀。阿姨一旦闲下来,就会带着我和女儿去购物,还会有个很大很亮的机甲帮大家拿东西。然后爸爸就会说请阿姨吃饭,可阿姨从来都说没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很多很多阿姨来家里做客,带好多好多东西送给我。有些人和爸爸的关系并不好,比如妮维阿姨,她养了三条狗,都掉毛,爸爸特别不喜欢。爸爸总会一边皱着眉头一边清理沙发上的狗毛,说什么下次不要让她带着狗来之类的话,但从不会把人拒之门外。

妮维阿姨家有个很讨厌的小男孩。总是一副很拽的样子。他老是欺负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雷克特叔叔才是奇怪,他一点都不喜欢他的儿子,反而很喜欢我,特别喜欢捏我的脸。赛斯叔叔说这就叫‘女儿控’。爸爸跟我说以后不要把记忆力花在记赛斯叔叔的垃圾话上,要多多记课本。丽阿姨不允许雷克特叔叔见她的女儿,因为她怕雷克特叔叔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把女儿偷走拿去养。爱缪莎阿姨……不对是姐姐,她不让我叫她阿姨。爱缪莎姐姐会偷偷给我零花钱,大家一起来玩的时候她还会怂恿我喝酒,后来她被爸爸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再也不敢了,只有独处的时候才会跟我开大人的玩笑。爱缪莎姐姐玩牌很厉害,连爸爸都赢不了她。

她说到这里,想起爸爸因为输给爱缪莎姐姐而瞬间拉下来的脸,就觉得好搞笑。

生活中除了爸爸,有很多大人经常伴随在她的身旁。幽桐叔叔会拉小提琴,琴音很是温柔。去年生日的时候,幽桐叔叔送了她一张特别制作的专辑,里面都是些安睡的曲子。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一个人找了一个又暴躁又没耐心的濑由衣阿姨生活在一起。上次濑由衣阿姨来家里,因为打不开电视机,一气之下摔了遥控器。濑由衣阿姨特别擅长处理野味,还特别会打架,她说如果雷克特家的混小子再欺负人,就狠狠地揍他。

雯梓阿姨也这么说,叫去找她学习武术。雯梓阿姨说不收钱,可钟函谷叔叔说一定要给爸爸报个高价。

安托涅瓦听着小女儿念叨,捂着嘴呵呵地一直在笑。她真的很感谢这些朋友们,他们让她的小女儿被很多很多的人爱着。她仿佛看到这些人聚集在女儿身旁,他们教会女儿什么叫爱,他们能够以自身的生活编织出幸福的图样,告诉女儿该怎么成长。

 

每个家庭都有爸爸有妈妈,有个叔叔有个阿姨,但小姑娘她只有爸爸。

她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她没有妈妈。

 

这个叫安托涅瓦的人并不是每天都写日记。但是日记不是要每天写的吗?小女儿陷入了沉思,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些文章,她在想用什么词来总结一下,但她的小脑袋里找不到对应的词。

是随笔呀。安托涅瓦摸摸小家伙的脑袋,暗暗想着。

为了女儿能够拥有一个更好的环境,晏华买了新的房子。安托涅瓦对新地方感到有些陌生,但她能够感受到晏华的气息飘散在房子的各处。她趁着小姑娘躺在床上苦思冥想,悠闲地参观了他们的家。厨房摆着很多不同的瓶瓶罐罐,冰箱里应该也装满不同的蔬菜吧。晏华的厨艺特别好,人又注重营养搭配,小姑娘能被养得这么水灵又嫩又白,和晏华的荤素搭配主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晏华的卧室里摆着一张双人床,小女孩是不是会怕黑怕打雷到爬进晏华的被窝呢?卧室有着白色瓷砖和浅蓝色的墙,灯是牵牛花的图案。安托涅瓦也喜欢牵牛花。接着她走向书房,里面满是玻璃柜子,因为她说过不喜欢书上落灰,晏华说过总有一天要把所有的书都装进玻璃立柜,她说那样的话就必须每天擦玻璃,晏华说我都做。

玻璃干干净净,一点水痕都没有。他没有食言,从来没有过。

 

小女儿觉得,还是叫日记比较好,不然自己的脑袋就要炸了。她索性把日记翻到很后面的地方,没想到看见爸爸的名字出现在里面,她起了兴趣,于是又翻回去了。

她想要知道爸爸和安托涅瓦发生过怎样的故事。是不是会像叔叔阿姨一样,是那种提起来就会怀念,或是微笑或是害羞的故事呢?

他们有怎样的关系?九年前的爸爸会和现在一样吗?

她继续读。里面写着,安托涅瓦在收到了十封拒绝信件后终于接到了一所公司发来的二次面试通知。安托涅瓦很开心,字里行间洋溢着快乐。小女儿也跟着开心起来,在床上又打了一个滚。安托涅瓦特地穿了一身素雅端庄的裙子,这次的面试官只有上次那个严肃脸。严肃脸这次问的问题没有上次那么刁难人,回答起来不会太容易掉坑出错。

没过多久,安托涅瓦顺利地进入公司工作,似乎严肃脸给了很好的评价,她入职的时候被不少同事表扬。然后她才发现,严肃脸是她的正牌上司。

“他叫晏华。”小女儿还认不清爸爸名字的这个晏字,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那个严肃老头子(她以为会是个老头子)就是爸爸。

爸爸果然是爸爸,多少年都不可能有变化。

 

浴室里有个很大的浴缸,小女儿可能是和自己一样喜欢泡澡。安托涅瓦想。里面装着柠檬和金盏花的沐浴露,一片金灿灿,一看就知道是丽送来的。

而安托涅瓦不知道的是,女儿刚上小学的时候,还很难自己一个人洗澡,但又不能让晏华跟着一起洗。丽啊妮维呀雯梓还有濑由衣他们都经常跑过来,把晏华轰去找自家男士,接着和小女儿度过快乐的一整个晚上。直到女儿能够一个人洗澡之前,晏华都不得不四处流浪,不到十二点不能回家。丽来的次数最多,也因此浴室里放满了丽喜欢的洗浴用品。不过女儿不是很喜欢那些味道,她说薄荷和柠檬都凉凉的,她更喜欢温和的薰衣草。

浴缸旁边放着手机支架,安托涅瓦又气又没办法,她不喜欢这些电子设备,但晏华的工作让他不得不时时刻刻把这些东西带在身边,即便洗澡的时间,也要时刻盯紧手机,看有没有人回复邮件,他不能怠慢。安托涅瓦想伸手把支架给拿出去,可惜她没办法触碰到现实的东西,她擦擦手,离开了。

偌大的客厅里空空荡荡,除了电视就剩下不配套的沙发,大概是晏华本想买个双人的,奈何家里每天都一帮子人乌泱泱冲进来,肯定还会数落他连座位都不给客人留,没有办法,就多买了不同款的其他沙发。安托涅瓦转来转去,她看不够,她太想跑到晏华的床上睡一觉。她怎么都看不够,看不够这里啊。

桌子上有个养小鱼的缸,看样子是晏华在打理。安托涅瓦太了解,太了解晏华。她知道晏华是不会主动买这些的人,一定是女儿喜欢,央求着晏华买。买回家,晏华才跟女儿约法三章,一板一眼,把好玩的事情说得太无趣,搞得小家伙根本不想管了。晏华又是爱操心的性格,恐怕每天早晚都认真喂鱼,隔几天就换水吧。她看着沙发上还没弄干净的几根白色狗毛,还有沙发底下落的一些灰尘。她喜欢看晏华读书,喜欢看晏华坐在书桌前认真的样子。她喜欢让晏华为她做事,喜欢晏华板着脸却无法责备她的时候。

安托涅瓦靠在墙上,她看看床上认真读日记的女儿,看看阳台上健康的绿色植物。阳光从窗里打进来,穿过她的身子,照在地上。

 

你究竟是有多悲伤呢?晏华。

你究竟是有多不敢回忆起我们的往事呢。以至于你从来没有告诉过女儿她曾有一个妈妈,以至于你把我的东西都锁了起来,以至于你没有留下一点和我有关的痕迹在表面上。

以至于六年了……你从未呼唤过我的名字。

 

如果时间能够停止,如果时间能够停在与你相知相遇,与你一起生活的每一个瞬间就好了。她原本不希望自己的日记被任何人看到,甚至连晏华都不给看。安托涅瓦习惯于服务于他人,她喜欢看其他人能够更好地活下去,她从学生时代就会帮助他人,即便那会让她很辛苦她也说着没关系。她一直不介意别人借用她的东西,都没关系,那些都可以,唯独日记不行,因为那些她认真写下的文字,每一个字都是和晏华的,独一无二的回忆啊……

即便是让女儿阅读,她心里也有着一丝不情愿。

可她又希望女儿可以了解到妈妈是个怎样的人,妈妈是怎样爱着爸爸。她想要女儿在爸爸面前提起这个名字,让晏华能够接受事实。

接受安托涅瓦六年前就去世的事实,接受这个即便选择视而不见也不会有所改变的事实呀……

安托涅瓦无奈地笑了。

 

日记后面详细地记述了爸爸怎么欺负这个安托涅瓦欺负了足足三个月,比如故意让安托涅瓦为他做事,陪他晚下班。安托涅瓦很擅长处理文书工作,晏华就把这样的工作都交给她。虽然加班费没少给,但安托涅瓦觉得作为上司,一而再再而三地刁难员工是很失礼的行为。可她第一次当正式工,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她请教妮维,妮维给她讲劳动法。安托涅瓦又觉得这件事情没那么麻烦,她去问雯梓,雯梓说这是变相骚扰,你应该给他点颜色瞧瞧。经过几天的心理斗争,安托涅瓦冷静地敲响晏华办公室的门,开口不多说,明确来意,要求晏华给她一个答复。

晏华确实是觉得安托涅瓦能力十分出色,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和其他蠢货不一样。因此让她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才是最明智的选择,有了她的辅佐,很多事情处理起来都会免去大量麻烦。

这件事的结局是,晏华郑重地道歉,并要求安托涅瓦做他的秘书。做的工作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工资倒是变高了,安托涅瓦欣然接受了晏华的请求。

 

安托涅瓦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送到了晏华的嘴边。

 

日记里的每个故事看起来都像是课本上的小说一样,有趣又充满艺术性,小女儿很好奇这个安托涅瓦是做什么的,连日记都能写这么好。再后面写着晏华似乎对安托涅瓦做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呢?她还太小,看不明白。只是后面安托涅瓦提到晏华的次数越来越多。

晏华经常出差,反而是安托涅瓦经常坐在办公室里,像个真正的上司。她做事巨细无遗,好说话又不会不耐烦,无论怎样的问题都会柔声解答,还会给你沏一杯茶。渐渐地安托涅瓦在本部门的声望比晏华还高。她也会时不时给大家提一些关于工作上的建议,完全看不出她是个入职一年的新人。晏华越来越欣赏她,到了只要安托涅瓦在身边,他的目光就很难离开安托涅瓦的地步。他喜欢时不时观察安托涅瓦做事的习惯,那个姑娘总把处理不好的东西挑出来,最后再一起做;她买的便条纸一直是同一个牌子的同一款,靠着四种橙色就能区分所有类型的文件;她冬天没有戴过围巾,不知道是没有买还是不喜欢。晏华便趁着空闲时间做了一条送给安托涅瓦,说是特别奖金。他做事向来谨慎,该大胆时绝不吝惜,只有在面对安托涅瓦的事情,他才会这样不像他自己。他第一次看不清,看不清楚安托涅瓦的心思,也看不清结果和未来。唯有小心翼翼地,小心翼翼地,为了不破坏现有的一切。

 

他们成为恋人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安托涅瓦记得晏华从未脸红过,他唯一一次动摇是在安托涅瓦告白的那一次。

那是写在笔记本里很靠后的事情,要从小女儿看的这一页往后翻很久很久。所有人都没想到,在恋爱这种连他们自信自傲的上司都会畏首畏尾的事情上会让一个比上司小好几岁的小姑娘抢占先机。晏华听完安托涅瓦说话之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磕磕巴巴地回问:

你,你说什么?

接着他注意到自己居然,自己居然在一个小丫头面前磕磕巴巴。他又愣了一下,很快认清状况——啊,有个我很欣赏的小丫头跟我说喜欢我,我很吃惊,吃惊到结巴了一下,然后这个小丫头就开始笑个没完。晏华觉得很不爽,他一瞬间想过扣安托涅瓦的工资,但安托涅瓦实质上没做错什么事,这让他更加不爽。安托涅瓦不仅要笑,笑完之后还继续挑衅晏华,她趁着晏华整理思绪的时间,凑到晏华面前轻轻亲了晏华一口,然后拿着文件说我去工作,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晏华的办公室。

第二天,她才认识到昨天所作的事情的严重性。因为她根本不敢进办公室。一想到晏华会一脸老鹰看见猎物的表情哒哒地敲着桌子面对自己,她就觉得恐怖。晏华却和昨日,和在那之前的所有日子一样,没有任何区别。他叫她工作,和她说处理要点。

变化始于晏华出差回来的日子,他很稀松平常地把礼物递给安托涅瓦,说是出差在礼品店看到的。是条裙子。晏华的眼光一点不差,不仅很合适,还让安托涅瓦被整个部门左夸右夸。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到晏华对自己的宠爱?”

小女儿念完这句话,然后“哇……”的感叹了一会儿。她没想到会有一个人这样喜欢爸爸。

安托涅瓦是谁呢?是谁会这样喜欢爸爸,喜欢到日记里全是他。这本日记还被爸爸捡到了,接着锁进柜子。是不是很珍惜很珍惜它。

晏华的小女儿一点都不聪明,准确地说,她正是晏华懒得搭理的那一类蠢蛋。可晏华从未对女儿表露出什么不耐烦的神情,他从始至终都认真地对待女儿的每一个任性要求和每一句蠢话。尽管他很想告诉女儿你拉低了爸爸的智商,但他从来没有。晏华不敢想象十年后的样子,女儿长得太像她,十年之后会变得越来越像,他不知道到那时候他该怎样继续逃避,他每天都要面对女儿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笑脸,他将会无处可逃。人都有不想接受的事情,都会有即使过了多少年还是没办法正面面对的事。晏华怎么会不清楚这样逃避不是个办法,只是他还未曾感受过这样的悲伤,他被思念折磨得几乎要疯狂,迫不及待地选择遗忘。

如果你做不到,就先放一放。即便明白放下一段时间还是做不到,也要先把自己麻痹,因为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没有时间沉浸于悲伤。他还有约定在身,他还有女儿要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到晏华对自己的宠爱?安托涅瓦习惯于凡事靠自己,她勤工俭学,从高中就在到处打工。她没有依赖过任何人,她寂寞,却不同任何人诉说,她也说不出口,她不喜欢,也不擅长人际交往。一旦沉默成了习惯,开口反倒会难受,浑身瘙痒。晏华敏锐,细致,向来不做越界的事,他总在安托涅瓦需要的时候赶到她身边,给她最有力的援助。又不是让她依赖他,他还是让她做她力所能及的事情,但只要有他在,就没有安托涅瓦勉强自己的空间。他从不让。

在面对成山的公务时,安托涅瓦始终保持着游刃有余的样子,所有人都觉得没关系了放心了,因为有安托涅瓦在。她习惯了这样被期待,习惯了加班和无限勉强自己。只有在晏华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才会松口气。她觉得很安心,晏华是她心里的底,让她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对不起。安托涅瓦突然喃喃道:对不起。

你养大了我们的女儿,你把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而我无法参与,无法帮助你片刻分毫。我把这些交与你,然后撒手人寰。

对不起,对不起。她躺在床上,看着旁边的女儿,女儿哪儿都像她,仅有头发颜色像晏华,也是因此,在这样看着女儿的时刻,才会认识到这个孩子真的是她和晏华的女儿。她亲吻女儿的额头,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她特地巧妙地控制住力道,免得手掌从女儿身上穿过去。

你也,对不起。安托涅瓦说。

 

安托涅瓦记得晏华从未哭过,他唯一一次红了眼眶是在女儿出生的那一次。

小女儿在肚子里就不安生,一直在折腾安托涅瓦。她胃口很差,精神状态也不好。晏华早早给她申请了产假,经常要公司家里两头跑。原本她觉得这一切她都可以抗过来,可等到一切都准备好转的时候,她被查出生了很严重的病。这让她不得不住进医院,一下子打乱了她全部的准备。

是保住孩子还是保住自己,安托涅瓦纠结了很长时间。她确实是个坚强的人,但再坚强的人也没有办法完全弃自己的生命于不顾。她确实可以不去畏惧死亡,她畏惧的是所做之事皆为徒劳,一切都没有意义,也没有希望。她是很年轻,可晏华也很年轻,晏华还要活着,她不可以让晏华就这样一个人一辈子,他老了要有人陪。

而且,即使现在拿掉这个孩子——即使真的能拿掉这个已经在肚子里存活了几个月的孩子,她真的能够完全治愈吗?她真的能够养好身子再要一个小孩吗?她真的能够就这样,为了自己,就杀掉这个小生命吗?女人从怀孕的初始就是母亲了,这份为人母的认知只会膨胀得越来越厉害,她会慢慢地想小孩的名字,想小孩的性别,想他们的生活。孩子青春期的时候她要怎么开导,孩子有了恋人她要怎么祝福,她想得越多,就越无法放手,也就越痛苦。

她已经活了二十几年,而这个孩子连睁开眼睛都机会都还没得到。

她怎么可能,剥夺掉孩子生存的权利。

罕见地,安托涅瓦和晏华在这件事情上大吵了一架。晏华第一次暴躁得快要失去理智,他说女人永远在这种事情上拎不清,总会被母爱冲昏脑袋!他不知看过多少母亲舍命保住孩子的蠢案例!安托涅瓦没有力气和他吵,只有一直听着晏华发飙。晏华从未这样暴躁,他努力地压低他的声音,为了不让自己吼出声来。良久,他对安托涅瓦说:

如果你不在了,你要我怎么爱这个孩子?

安托涅瓦震了一下。

 

这句话被安托涅瓦写在日记的尾页。

她想,我来教你。我来教你怎么爱她。她这么想着,把这句话写了下来。晏华说,如果失去安托涅瓦,他就失去了爱人的能力,那些东西会跟着安托涅瓦一同逝去,因为那些东西全都在,全都在安托涅瓦身上啊。

晏华冷着声音把这些话说完,他就走出了病房。安托涅瓦坐在床上,低着头陷入沉思。门外的晏华,不顾自己的形象,他蹲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捶着地面。他预料到了一切,预料到了会保孩子,还有安托涅瓦的反应。他只是,从一切的开始就,唯独没预料到安托涅瓦会提早走出他的人生的这件事。

 

晏华始终尊重安托涅瓦的选择,他能够为安托涅瓦提早走出他的人生这件事情而感到不甘心的时候就证明了他已经默认了安托涅瓦的选择。他后悔自己没有多做些什么,他们可以不要这个孩子,他们可以从疾病被发现的一刻就拼尽全力保住大人——可又有什么用呢?

 

女儿生下来的那一日,安托涅瓦只看了女儿一眼,就昏倒在手术台上,差一点没抢救回来。她没有力气了,她已经瘦削到皮包骨头,脸色苍白,头发也被剪短了,很快还可能会掉光。她在一个充满雾气的地方,她徘徊了很久,本不打算归来,可她想起她还没有教会晏华怎么照顾这个新生儿,她挣扎着,在雾气里狂奔。她在住院之前可是个脚力很好的奔跑健将呢,她跑啊跑啊,跑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门口。等她回到现实,身体的疲劳感一下子袭来,她睁开眼睛,目光一下子对上晏华红肿着的眼眶。

那是唯一一次,她看到晏华红了眼眶。

 

女儿还在看安托涅瓦写下的恋爱故事。

他们一起去旅行,两个守规矩的学霸放纵地在3月就把年假全部玩完。

两人一起看过了山,又看过了海。她买了一堆有意思的小礼物送给晏华。其中有个蓝色的沙漏,连全知全能的晏华大人都了解不了其中奥妙,那个沙漏的沙子不会漏下去,但晏华唯独没搞明白安托涅瓦是怎样把沙漏做成这样。安托涅瓦喜欢旅行,也喜欢拍照。她喜欢图书馆,更喜欢参观大学,那些学校里藏着很多少见的书本,仅仅是抚摸它们,安托涅瓦都会止不住地笑。

在旅行的日子里,他们订下了很多很多约定,玻璃书柜是其中之一,还有牵牛花图案的灯罩,还有二人世界不准有手机,还有她要晏华学着做她喜欢的糯米团子。

开着一辆车,两个人就这样走过了很多地方,晏华从不会忘记什么东西,安托涅瓦向来不会迷路,连去从未走过的路都能迅速找到正确方向。她看到了道路两旁是一片黄色的沙,看见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夜里的星星真的会闪闪发光。到了下雨的日子,头顶就是很大一片乌云,安托涅瓦会猛踩油门,和雨云赛跑。晏华说他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安托涅瓦可以把车开得这么惊险刺激。

工作和任务之外,安托涅瓦在晏华面前一点点学会该怎么放下戒心,该怎么靠在他身上睡觉,该怎么态度蛮横,失礼和撒娇。

他们开的车被安托涅瓦好好收拾过,司机的位置上放着可爱的猫猫垫子,后座有小被子和舒适的小枕头,一旦安托涅瓦累了,就可以去后面睡个好觉。好在她不高,后座还勉强能装下她。瓶装水永远放着24瓶,食物只有一书包,钱是够的,现金信用卡一样不少。

安托涅瓦是在什么时候把自己完全地交给晏华的?冬天去了日本,找了温泉旅馆,他们只开了一间房。那天有着温暖的冬阳,从阳台一路溜达过来,晒到安托涅瓦的肩膀上。那里有昨天晚上晏华亲过的痕迹,红红一片,一直游走在锁骨下面。安托涅瓦衣服多半都遮不住那块红,她早上又没辙又生气,晏华很知趣地递来买好的围巾,好像一切早就被他计划好。昨夜激烈过后,早晨他们见到了初雪,白茫茫地遮盖了整座山,他们可以穿上靴子,一步一个脚印地朝山里走走,不过不能走远,雪还在下,太久了就找不到脚印回不来了。山里面偶尔会跑过去一只兔子,蹦蹦跳跳,也不怕人,但跑起来可快,一瞬间就没影。安托涅瓦一下没站稳,一个趔趄就扎进晏华的怀里,抬头发现晏华竟难得地笑了一下。

 

小女儿沉默着读了约莫一个小时。她看得还是很慢,也没办法,旅行的事情几乎是每天都有记录,占了日记的一大半。她似乎也腻味了,又开始哗啦啦翻起来。她翻得快,手法却不粗暴,安托涅瓦看着女儿对书本爱护的样子,觉得自己没有白教。

 

女儿在暖箱里呆了很长时间,这期间,安托涅瓦一旦清醒就会去读新生儿护理和教育类的书籍,读完了等晏华来看她的时候就会给晏华讲。怎么教小孩,怎么交流,怎么换尿布,喂奶粉,她很小很容易受伤,你一定要控制好。生完孩子一周之后她做了后续检查,发现她的病根本治不好,已经不是手术能解决的问题了。她既觉得遗憾,又松了一口气,因为这至少证明她保住孩子的决定没有错。

可是……可是……可是她还是有些难过,这份难过宛如几千根银针,一根足矣穿心,几千根已经把她的心穿了个烂,烂透了,连血都流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如何和晏华道歉。对不起这三个字如鲠在喉,怎么都无法顺利被吐出来。

 

快六点了,太阳落山,屋内就变得昏暗,小女孩爬起来打开灯,接着阅读日记。她“哦哦”地饶有兴趣继续念起来。

她看到文内写着爸爸向安托涅瓦求婚。

 

安托涅瓦设想了很多种被求婚的方式,她读过太多书了,大多情况都很难令她震惊。可她又喜欢浪漫,又会不自觉地幻想。她时不时会暗示晏华,上次他们去看插花,她小声地说这种地方求婚实在是太美好。但是晏华似乎没有听到。她故意带着晏华去看戒指,她说她喜欢这个,又喜欢那个。但晏华似乎还是没有听到。她足足努力了两个月。

其实晏华都听到了,他权衡了一下,还是放弃了安托涅瓦安排好的形式,而是选择了有自己风格的餐厅来作为地点,至少选择一个新的地方,会给安托涅瓦新的感受吧。他同样是坏心眼,偏要看安托涅瓦惊讶。要出乎意料,要让她预料不到,要防范被那个敏锐的安托涅瓦给发现。

其实呢,求婚这种事情,无论在哪儿,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人来做,任谁都不可能不动心。

 

日记上面用很少的文字说明了安托涅瓦被求婚的感受,感觉和之前并没什么不同,可能是两人已经太熟悉太亲近,和夫妻没有什么区别了吧。更多是说爸爸不知道是真的不懂还是装傻充愣,他约安托涅瓦出去吃饭,是一家高级餐厅,环境和氛围都非常好,安托涅瓦甚至预感到了晏华会不会在这里求婚,她觉得差不多了,任何时候都可以。可是晏华一个劲儿地谈工作,谈论他们即将签的合同,还有公司组织的聚会,扯了快两个小时,直到安托涅瓦的精力全部消耗干净。最后他才掏出戒指,他似乎就是要等安托涅瓦放松的瞬间。霎时间餐厅的灯都灭了,周围的人捧着花站在他们身旁,服务生给他们点上漂亮的蜡烛,晏华单膝跪地,他把戒指戴到她手上。

他没有说嫁给我吧,她也没有说我愿意。

他们没有说话,因为答案早已了然于心。

 

日记最后的部分,字迹都歪歪扭扭,是安托涅瓦在病床上还坚持写下对以后生活的期望。她的身体太过疼痛,连拿好笔都很难做到,尽管如此,她还会抽个功夫就把自己所思所想记在上面,她想要尽可能地多留下一些东西。

她不想女儿看到这些东西,现在还太早,她不想要女儿因为她的决定而自责难过。她祈祷着,因为她什么也干涉不了,她祈祷着女儿不要翻过去,不要翻到那里。

 

这时候,门口传来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小女孩一下合上日记本,她哒哒哒地跑向门口,大喊了一声爸爸,责备他让她无聊了一整个下午,然后又这么晚才回家。

 

安托涅瓦的眼睛随之瞪大。

她要见到晏华了。她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她看见晏华穿着西装,他脱下了外套,里面是衬衣是白色,领带被他扯松了一点点。他的发型也没有换,还是一样地老气,尽管被说过很多次,他依旧没有换。他的眼镜是细框眼镜,回到家就摘掉了,放在门口的眼镜盒里,接着他开始按摩自己的鼻梁骨。晏华一直不太习惯眼镜卡在鼻子上的感觉,给他换隐形眼镜他又笨手笨脚自己不会戴,还不如忍受普通眼镜。晏华的脸和六年前没有任何变化,时间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一点痕迹。

他走过来,抱起女儿,亲昵地蹭了蹭女儿小脸。

安托涅瓦试着握住晏华的手,但是失败了。她走到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就这样看着,一直看着。

晏华熟稔地回到卧室,换上一套休闲的衣服,围起围裙,打开冰箱。冰箱里真的是满满的蔬菜,还有洗好的水果,晏华拿出水果给女儿放在餐桌上,又取出一罐酸奶,叮嘱女儿放一会儿再喝,不然太凉会闹肚子。他自己则喝了一大杯冰凉的柠檬水,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他告诉女儿,他需要至少10小时的睡眠,所以做完饭就会睡觉。吃好之后自己收拾桌子,把碗筷丢进洗碗池就好。晏华打了个隐蔽的哈欠,他眼底的黑眼圈更重了,想必是工作繁忙辛苦,没得休息。安托涅瓦看着晏华,她看着晏华,她不知道该看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女儿开心地和爸爸分享学校的趣闻。晏华像教得一样,微笑着应答。

安托涅瓦觉得,他们可以过得很好,就算没有她存在。

 

女儿突然说了一句话。她说爸爸。

安托涅瓦是谁呀?

 

这次,换晏华怔住了。他没有问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个名字,大抵是早就预知到了会有这么一天的来临。他想要回答,却无法回答。

他太久太久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他不知道该如何发音,安-托-涅-瓦,他把舌尖抵再牙齿上,迟迟没有说出口。一旦开口,就代表着他不得不告诉自己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不得不再经历一次失去。

安托涅瓦太久太久没有听晏华说过那个名字。从六年前开始,在一个夜晚,她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太久了,她告诉晏华她给女儿买了一个摇铃,让晏华回去拿。那时候晏华出门前喊了一句安托涅瓦。从那时候到现在,都再也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从晏华嘴里说出来。

她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晏华至今都记得自己如何失去她。六年前的一个晚上,她说给女儿买了一个摇铃,叫他回去拿。他知道安托涅瓦是快要走了,不想被看到。他也知道,安托涅瓦一定知道他知道这是她的愿望,所以一定会按照她所说的做。他们很了解对方。晏华的记忆力那么好,家里有什么东西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晏华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想了,再想下去,就要想起她病弱的面容,她柔和的笑脸,他会想起她的一头秀发,她平静的眼眸里掀起风浪的模样。他是那么欣赏她,从她走进来面试的一刻开始,他就在欣赏她。所以面试结束之后他第一时间抽出她的简历,给她发了消息。后来她来了,第二次的面试,晏华想要问一些比较私人的问题,但这不合乎规定,他没有这么做。他是那么欣赏她,他本来不允许任何人将她夺去,无论是神,还是鬼。无论意外还是疾病,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夺走安托涅瓦。晏华抬起手,用手来支撑自己的头。他深吸了一口气,故作平静,不去回答。

 

女儿没有注意到爸爸的奇怪,她接着追问道:

 

“我看了她的日记,你是不是很爱她。”

 

晏华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道,嗯。

安托涅瓦说,是啊。

 

“她是不是很爱你?”

 

晏华不打算继续无视女儿了,他也没有办法一直这样不去正视现实。

他答,是。

安托涅瓦说,是啊。

 

“你们恋爱啦?”

 

晏华说,没错。

安托涅瓦说,对呀。

 

“后来你们是不是结婚了?”

 

晏华说,是。

安托涅瓦说,是啊,婚礼场地还很大。

 

女儿继续问着,她有些焦急,说错了好几次,最后终于表达清楚了自己的意思。

 

“她,她是不是我妈妈?”

 

晏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是啊。

安托涅瓦擦去了眼角的一滴眼泪,她说,嗯,我是你的妈妈。

 

女儿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跑着扑向了爸爸。她哇哇地哭着,她懂了,又不太懂,她只是看到了一个可爱的,美丽的,那样好的一个女孩子不在了。应该是再也不可能在了。晏华伸开手,缓慢轻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后背。他抬起头,为了不让女儿看到自己流泪。但安托涅瓦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她看见晏华的表情十分悲痛,仿佛灵魂在恸哭,在呼唤着她。

“安托涅瓦。”晏华艰难地从嘴里挤出这四个字。

我在。安托涅瓦抱住了晏华。

“她是我的爱人,也是你的母亲。”

我是。安托涅瓦抚摸着晏华的脸颊。

 

哪有什么六月二十六的家庭特别节日,那是安托涅瓦的生日,但是没有任何理由让人庆祝它,晏华才想到这么一个蹩脚的办法。

他想给她庆祝生日,直到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直到生命的尽头他都要给安托涅瓦买最好的生日蛋糕,配上他终于学会做的糯米团子。保证比外面卖的好吃一百倍。

他实现了所有约定,但再也没有新的约定出现。

 

 

安托涅瓦亲了晏华的额头,接着亲吻女儿的脸颊。她抱紧他们,不愿松手。她为何会苏醒,她为何没有去转世投胎,她为何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地狱里兜兜转转,也许就是为了在今天,在她的生日这一天回到人间。她能够好好地看看她的爱人,看一看她的女儿。她要告诉女儿,你的爸爸妈妈的爱情不会输给任何人。

 

一片安静中,晏华听见安托涅瓦的声音出现在耳边,他猛地环视四周,但是什么都没有。安托涅瓦从不存在的雾霭里缓缓出现,她伸开双臂,温柔地环抱着他和女儿,她的笑容和六年前没有任何变化,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半点痕迹。她说:谢谢你。

 

晏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梦了,如果是梦,那就让这个梦再长久一点吧……他宁愿再睡上十个小时,只要梦不醒,只要这个梦再长久,再多一秒就好。让他和他的爱人再待上一会儿吧。晏华伸手想要触碰安托涅瓦,他的手就快碰到安托涅瓦的手,他颤抖着双手,颤抖着靠近安托涅瓦,却怎么都无法把安托涅瓦揽入怀中。他的手从她的身上穿过,他又伸过去,又穿过去,雾霭被搅散了。

 

在其他的世界里,一定有一个安托涅瓦没有患病,也没有死去的未来。在那个结局中,他们会一起照顾女儿,等女儿长大之后三个人自驾去一趟青海,他们看着会变换颜色的湖,在早春的鸟鸣中观赏日出。草地上有很多田鼠,不出五米就有三个洞,女儿跑来跑去,怎么也抓不到狡猾的小家伙们。女儿的学校开放日,两个人会为了谁去参加而吵架,安托涅瓦是秘书,晏华是个大老板,安托涅瓦说你没有假期,晏华说你再说下去你也别想有假期。最后还是要安托涅瓦去,其它小朋友会和女儿讲,你妈妈真漂亮,女儿幸福地仰起头,一脸自豪。

 

离别一直都不是结束,重逢才是。

 

晏华这一生经历过太多离别,包括毕业,包括父母亲人的离世,甚至包括安托涅瓦的死,他从来没有哭,他认为必须有一个人能够成为其他人的主心骨,给其他人站起来的力量。安托涅瓦托付的事情必须要有人来完成,不是别人,是晏华,必须是晏华他自己。

 

数不清的离别,那些分离的瞬间,有哪一个能比现在这一刻让他悲伤?

 

 

 

你究竟是有多悲伤呢?晏华。

 

你究竟是有多畏惧重逢?以至于不敢相信是鬼神力量作祟,让安托涅瓦再一次出现在你的身边。

 

她会责备你吗?

 

她会继续和你约定一些事情吗?

 

她也想要表达自己思念,可她只能远远看着,看着这个世界,看着她所牵挂之人没有了她会变成怎样。最终安托涅瓦松开了手,她一步一步后退,直到世界剩下的只有一片白茫茫,她回到了她出生的雾霭,这里充斥着温暖。温暖,湿润,交织着爱与无尽的思绪,她怕自己有朝一日终会投胎重生,终会忘却一切,所以她偷走了那本日记。只愿再一次重逢之时,她还能记得如何爱你。

 

 

 

女儿后来学习成绩突飞猛进,仿佛一瞬间开窍了,终于继承母亲的聪慧。她把柜子里的照片打印成了一张小纸片,总是带在身上,逢人便说我母亲有多漂亮。她和安托涅瓦真的很像,无论是模样,眼睛,说话的口吻。还是喜欢旅行,喜欢读书,不擅长人际交往。日记再也没能找到,六月二十六日发生的事情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但她记得,并永远记得,她亲口讲述过父母的爱情故事,她将会把那些点点滴滴记在心里,珍藏在心底最深处。她要和妮维阿姨道谢,她要同雯梓阿姨多问一问,妈妈她是个怎样的人。

 

 

 

哭累之后,小女儿躺在晏华的臂弯里沉沉地睡去。等晏华抱她回到卧室,接着走去洗澡的时候,她突然睁开眼睛,趁着爸爸不注意,光着脚丫跑到抽屉旁边。她收好戒指,收好照片,然后对着坏掉的抽屉锁,咯咯地笑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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